捡拾菌子的乐趣

俗话说：“五月端五，鸡枞拱土；六月二十四，鸡枞遍山是。”在乡下，这是一句连孩童都耳熟能详的民间谚语。其意浅显易懂：端午过后，随着雨季来临，鸡枞陆续破土而出；农历六月二十四前后，是鸡枞生长的鼎盛时节，上山拾菌大多都能有所收获，在此之后，鸡枞产量便会渐渐减少。

每年六月起，牛肝菌、鸡枞、干巴菌、松茸等各类野生食用菌，便陆续从山林泥土中悄然萌发。儿时上山拾菌，我们只捡拾青头菌、干巴菌、鸡枞、谷熟菌、鸡油菌这类口感佳的菌子，像大红菌、扫把菌、喇叭菌等品类，不仅无人捡拾，偶尔撞见还会随手踩踏。彼时野生菌并不值钱，加之生活条件艰苦，炒制菌子格外费油，少油烹制的菌子口感寡淡，吃了还容易饿。那个年代物资匮乏，猪油、菜油都十分紧缺，奶奶做菜时，只用筷子挑一丁点猪油润锅，在我的记忆里，家里常年很少爆炒菜肴。

每一朵野生菌，都是村民们起早贪黑、穿梭山林的收获。拾菌的收成因人而异，勤快运气好的一天能捡三四斤，少的也只有一斤左右。大家下山后，便会把菌子卖给早早等候在村口路旁的收购商贩，每次能赚几元到几十元不等。早些年，野生菌市价低廉，普遍十元左右一斤；如今价格一路攀升，翻了数倍，普通野生菌一斤可达三四十元。而干巴菌、鸡枞这类野生菌中的珍品，单价更是涨到八十至三百元不等。

殊不知，拾菌从来不是轻松事。拾菌人往往天未亮就动身进山，遇上突变天气，没带雨具便会浑身湿透。一季拾菌下来，大多要穿坏两三双鞋子。整日在山林间辗转寻觅，常常满怀期待上山，却空手而归、收获寥寥。这份希望与失望反复交织的滋味，我年少时早已深深体会。

在当地，农历六月二十四是传统火把节，这段时节出土的鸡枞，被当地人称作“火把鸡枞”。此时雨水充沛、土壤湿润，晴雨交替的气候格外适配鸡枞生长。火把鸡枞大多成片丛生、一窝一窝生长，数量可观，只是菌身不算肥厚。小的菌窝能采数朵、数十朵，大的一窝便可捡拾两三斤。

在本地人眼中，鸡枞自带几分神秘与奇妙。民间一直流传着鸡枞“会搬家”的说法：去年采摘过鸡枞的菌窝，次年再来寻觅，往往空空如也。经验老道的拾菌人，不会固守原地，会在周边仔细探寻，大多能找到它新的生长位置。乡间还有老话，一窝鸡枞周边，往往散落着好几窝菌子，它们向来结伴生长。若是发现鸡枞菌盖偏向一侧，大概率对面不远处，就有另一窝菌盖反向倾斜的鸡枞。只要细心搜寻，总能有所收获。

深谙鸡枞生长规律的人，只需牢记菌窝位置、把控好时节，次年同期再来，凭借耐心与些许运气，大多能顺利拾到鸡枞。此外，拾鸡枞也有讲究，只能用木棍轻轻撬取；若是用铁铲、锄头之类铁质工具挖掘，这窝鸡枞来年便会“搬家”，不再在此处生长。

三十年前的一段拾菌经历，我至今记忆犹新。彼时我和几个伙伴一同上山拾菌，傍晚集结准备返程时，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收获，最少的也够炒上一盘下饭。唯独我只捡到寥寥几朵，连煮汤都不够。同行一位伙伴收获颇丰，各类菌子足足捡了五斤左右，按当时市价能卖二十多元。

他见我收获寥寥，便分享了自己的拾菌经验：“拾菌不能跟在别人身后盲从乱跑，要各自认准方向、顺着山势地形搜寻，才能捡到菌子。还要眼观六路、细致观察，菌子大多藏在树丛、草丛深处，肉眼很难直接发现。但凡走近某处，突然有蚊虫惊飞，草丛底下大概率就藏着菌子，拨开杂草便能寻见。”

二十多年前，城乡街头、山林路口、村口路旁，随处可见野生菌收购、贩运的生意人。他们集中收购村民捡拾的各类野生菌，再靠步行、自行车、摩托车、微型面包车等交通工具，快速转运至城乡集市售卖，赚取差价补贴生计。

那个年代远不如如今便捷，人人没有手机通讯，信息闭塞，代步工具也十分有限。我有一位做菌子贩运生意的亲戚，曾说起一件往事。有一天集市野生菌价格骤然大跌，他得知消息后，立刻在集市低价收购了四十多斤牛肝菌、青头菌、鸡枞等野生菌，随后背着菌子绕道上山，转手卖给路边固定商贩。那天这笔倒卖生意，他净赚两百多元。可接手的商贩却亏了本，时隔多日偶遇我亲戚，还带着懊恼的语气说道，那次收购的菌子让他亏了两百多块。

松茸、松露、鸡枞、干巴菌、牛肝菌等野生菌，都有固定的菌窝。经验丰富的拾菌人采摘过后，都会特意用树叶、杂草遮掩伪装菌窝，让人看不出此处出过菌子，以此保住来年的菌源。

村里有位邻居，每年单靠拾菌售卖，就能增收上万元。他熟知多处干巴菌、松茸、松露的菌窝，常得意地说，这些菌窝都是他“养护”出来的。每到出菌时节，他便骑着摩托车，每隔三五天就去巡查一遍，成熟的菌子及时采摘，个头偏小的就留着继续生长，待品相完好再采收。因此他捡拾的菌子品质上乘、卖相极佳，还有固定菌商每周上门收购两次，销路稳定。

如今人们的拾菌方式早已焕然一新。不管是山区还是坝区，有经验的拾菌人，凌晨四五点便会头戴电瓶灯、手持手电筒上山，直奔自己熟悉的菌塘、菌窝巡查。无菌便即刻转战别处，高效搜寻，再也不用漫无目的地满山奔波，既节省时间，拾菌效率也大幅提升。

现如今，乡村生态环境持续向好，村民们始终秉持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理念，用心守护自然生态。每到野生菌生长季，大家清晨、上午上山拾菌增收，白天专心打理田间农作物，兼顾增收与农事，两不误、双丰收。

随着各类野生菌集中上市，越来越多村民投身野生菌收购、贩运、外销产业。这不仅盘活了农村富余劳动力，让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增收，还打通了野生菌外销渠道，稳步提升菌类售价，让山野间的天然美味，成为乡村增收致富的特色产业。